2020.09.06

造山記

由2019月10月28日至2020年9月5日製作《造山六號》留下的文字與圖像紀錄，昨晚重温，頗有感悟，立此存照。

長文，多圖，慎入。

28-10-2019

好材難求，覓得一件楠木樹頭，趁還有點力氣，希望多做幾件較大型的木雕。新的《造山》系列作品，材料告訴我該怎樣去做。

有朋友或會覺得，我近年回歸較傳統的object-based雕塑創作，與年青時一些結合行為演示的身體裝置作品大相逕庭，似乎傾向越來越保守。但於我而言，兩者並無二致。

二十多年前第一件行為演示作品《雙球上步行》，實際是在思考雕塑的本質，雕塑作品撇除形體所盛載的象徵意義和造型美感，更根本的，就是一個透過製作者的身體力行去轉化物料的知覺過程，所謂創意與創造力亦從中得以體現。以身體物，可以說從沒有離開過我的藝術實踐，分別可能只在於，「行為」有沒有作為一種「演示」而呈現。

近年盛行的數碼媒體藝術，看似離棄了手作造物，但對於不同身體知覺經驗的探究，仍是鍥而不捨，大概只是取態與所用的材料工具不同而矣。

29-10-2019

材料會告訴你要拿它來做甚麽。

看見千岩競秀

看見百代流光

看見春夜桃李園

看見浮生如逆旅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唐】李白 《春夜宴桃李園序》

30-10-2019

定中

茫茫天地，總得找個著落，一切始於定中。

中，一般與心相連，中心二字，別有深意。

31-10-2019

構思中新的一件造山作品，因樹幹大小分枝交滙而看到肥皂泡的結構，打算依據材料天然形態改造成一組相連的球體，球體弧面上的不同位置可按樹的結節疙瘩雕幾座孤山。

多花點時間靜觀，材料會告訴你要怎樣用它。

（肥皂泡圖片為網上截圖）

01-11-2019

新亞合一亭維修，晨坐無去處，遑論晨光吐露(吐露港)、仙人環抱(八仙嶺)。

好在，有老樹殘軀、飽經世變；靜觀，可以見蒼生、見天地。

07-11-2019

今日早上與黃昏各有小段空檔，試開早前運回來的一截楠木。

有時我確信自己在創作過程中能從天然材質看到些甚麽，玄秘一點的說法，是萬物的生成幻化。當然這亦有可能是自說自話的痴人囈語，反正無從論斷，更沒有甚麽好爭抝。看到甚麽、看不到甚麽，亦只是一己的心識。

王陽明《傳習錄》有幾句頗堪玩味，「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既來看此花，則此花顏色一時明亮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我以為這幾句的重點在「來看」，「來看」與否，直接決定看到甚麽、看不到甚麽。「來」大抵由「心」驅使，「看」就得靠「眼」成全，「此花顏色一時明亮起來」，是「眼」與「心」交纏往復的結果，故此，「此花不在你心外」。

由「同歸於寂」到「明亮起來」，於我來說，正是藝術最深層的意義，就是啟明去晦，亦得藉「眼」與「心」的交纏往復而達成，當然，眼看亦只是眾多感官知覺的泛稱。不過，我所謂藝術最深層的意義，亦不一定是指向我們今日理解的藝術。

09-11-2019

今日可以比較集中地處理這件木，星期六非辦公時間，希望對其他人較少噪音干擾。對我來說，機器噪音和木碎飛濺 （有適當保護裝備之下），有助靈性的釋放。

一個人，靜靜的做，很好。

一個人，一個早上，不急於要成甚麽，先看要去掉甚麽。留下的亦不一定比去掉的重要，或者可以說，留下的要靠去掉的成全。

27-11-2019

放下了一段時間，今日重新開始。

為我找來這件楠木樹頭的朋友擔心我一個人要處理這件超過4000kg的材料會有困難，經過之前兩次初步切割後，今日已經可以用負重1000kg的起重器械稍稍提起，在原地轉個方向再切割本來著地的一邊，現在重量大概已減去三分一到一半，已能整件升起離地，易於從不同角度再仔細觀察思考。

一個人，慢慢的做，「移山」，要的是意志。

02-12-2019

今日一口氣工作了六小時，在木頭中漸漸看到山巒起伏、地軸轉移。不問成了甚麽，問仍要減去多少。移山，要的是意志；還有時間，十年、二十年成就一個心念，不算長。一個人，慢慢的做。

28-12-2019

陸遊　縱筆

兀兀一無為，冥冥百不知。

倦多惟嗜睡，食晚遂忘饑。

開卷渾如夢，逢人不省誰。

何須覓知識，木石即吾師。

01-01-2020

假期前開始翻閱 日本人 高島北海 的《寫山要法》 (傅抱石 譯)，趁 濟州島 之旅，順道考察一下。

據 傅抱石 的譯者序，高島北海 為地質學者兼畫家，此書刋於1903年，「以在日本九載之地質調查與在歐州五載之考察主要任務外佳山水模寫為骨幹，以新視角，從中國皴法加以解剖。是役也，中國山水之皴法，在科學上有其根據，在應用上擴其途徑」。

傅抱石 在留學日本時得見此書片段，原書已成絕版，不可購求，最後托人尋覓數月始得一册，遂有「全璧在握，欣喜無量」的感嘆。中譯本在日文原著面世52年後才出版，時為 傅抱石 譯稿完成後20年，相信這20年間，傳抱石 對書中內容必反覆研習並在自己創作中印證。

看罷此書，再看自然山石實境，像有點點體會，簡而言之，山巒岩石是流動的，要想像它們未凝固前的流向，堪輿家所謂氣脈，大概亦與此相關。

24-06-2020

上星期完成BA畢業創作評分，今年同學決定不在暑期辦畢業展，BA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MFA及MA的畢業創作評分及展覽七月才開始，這星期有個空檔，就爭取時間自己做些作品。

這件楠木料自疫情開始就放下了幾個月，是時候要重新開始，基本想法是連綿的山脈纏繞幾個大小不一的球體，希望這兩天先將山脈走勢勾勒出來，《芥子園畫譜》稱作「開嶂鈎鎖」。

【開嶂鈎鎖法】

凡人百骸未具，鼻隼先生，初下一筆，所謂正面山之鼻隼是也。遍體揣視，更重顱骨，結頂一筆所謂嶂，蓋山之顱骨是也。此處起伏為一山之主，而氣脈連絡，並為通幅之一樹一石皆奉為主，又有君相存焉。故郭熙為主山，欲聳拔，欲蟺蜿，欲軒豁，欲渾厚，欲雄豪而精神，欲顧盼而嚴重，上有蓋、下有承，前有據、後有倚，其法盡之矣。

雕刻是減法，大可作為一個隱喻去理解。

作人作事，成了甚麽，有時不易評斷，或者可以換個角度，看看去掉甚麽；想想為甚麽要去掉，這樣，更有可能從剩餘處體察成者為何。

雕刻之後清理埸地，堆起雕出來的碎材木屑，感覺相當治愈。

25-06-2020

端午假期，回校工作。一個人，靜靜的做，儘管是在電動器械的噪音之下。

這兩年零零碎碎造了一些以山 (或山水) 為題材的雕塑作品，這件算是較大型的，大概再會結合其他組件，以雕塑裝置的形式展示，希望能以兩、三件大型作品為骨幹，配合之前造的一些小件，在今年底或明年初做個展覽。場地仍未有頭緒，亦不容易找到像2016年牛棚個展的空間感覺，大家有甚麽好建議，請介紹一下。場地未定，展覧名稱卻有些想法，暫定為《造山紀》。

造山紀(Orosirian)是地質年代劃分的一個時期，始於20億5000萬年前，結束於18億年前，在造山紀期間，藍藻、細菌繁盛，地球開始展現生機，大陸上亦發生了大規模的造山運動，形成這世界的基本地貌。

最近，對於山體的形成很感興趣，世上每一座山，不管大小，都不是孤立的，都與地殼連成一體，山脈的走向，山體的形貌似乎都互相牽連，而且都是動態的，只因人生命的短暫而未能察覺。

青山原不老，億萬年不過一瞬。

27-06-2020

造山

很沈重

29-06-2020

有朋友看到這製作中的木雕像隻野獸伏在石上，既有知音人，亦不妨多講兩句。

山固然是近期作品的主要意象，山體無常形，但山脈走勢與峰巒起伏，多予人具生命氣息的聯想，亦容易生發生命體的形態想像。此山像甚麽，往往反映看官當下心中所想，以山為主題的造型藝術作品，亦多是作者借此虛構的有生之物投射內心冀盼。

於我而言，此獸伏櫪心中，野性難馴。

13-08-2020

今日鑿木，其他乜都唔諗……住。

26-08-2020

拿這件作品參加一個 drawing exhibition 會不會太任性。要自圓其說，唯有向主辦單位提交了以下一段文字說明：

以素描/草圖作為發展創作意念的工具一向廣為不同媒介的藝術家所使用，我主要從事雕塑創作，素描/草圖不限於畫在紙上，很多時會直接畫在雕塑物料上，在物料表面留下的繪寫痕跡指示雕塑造型與意念的持續演化，亦提供另一個角度思考素描的本義。

只剩最後一星期，要在開學前完成作品。

05-09-2020

要獨力將此連山巨獸移入室内，都頗費周章，自覺有愚公移山之概。

作品下周送展，這個周末要作最後處理。以立體作品交素描展覧是有點任性，但木本水墨還是可以說得過去。我其實只在大學年代上過一個學期山水畫課，筆墨技巧談不上有多少掌握，唯近年在雕塑的探索上以山水為題，從斧鑿痕跡中對傳統山水畫的皴法又好像有點點體會，這件作品算是這個方向的具體嘗試。今日尚要整頓一些細節，然後到展覽現場考察作品與環境空間的關係，可能還要配合其他元素以裝置藝術的形式出現。

近代山水畫家我最愛黃賓虹，他好像說過「百年之後畫將無分東西」，在他的年代來說，我覺得極有前瞻性。

微觀山水，處理一些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