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5.14
為九月個展整理有關《造山系列》作品的一些想法。無圖,長文慎入。能耐心看完的,都算是知音人。
造山紀要
[緣起]
西元二零二零年十月,以《造山紀要》為題,書寫五段與「山」有關的文字,用以爬梳《造山系列》作品的一些主要想法。五段文字分別為《盤古》、《五嶽》、《三山》、《崑崙》與《須彌》,由太初洪蒙盤古開天闢地講起,幻想自己神遊太虛,得見盤古死後化身成山河大地,天下初具五嶽真形,東西南北中,是造化之功,亦引無數英雄逐鹿、多少騷人詠嘆。山,既是自然景觀,亦側記人文歷史。
盤古神人尚且難免一死,凡塵眾生豈能與天地同壽,但古往今來多少求長生者,仍不惜勞師動眾尋找海上仙山,最後皆空手而回,真能得道者億萬中無一。若有神人聖者偶開天眼,沿崑崙主軸直探須彌秘境,才知浮華世界怎比宇宙無邊,最後從浩瀚太虛急速迴轉,須彌極大納入芥子毫端,真箇了悟大小無礙原為一體,一元復始又復歸洪蒙。
編寫《造山紀要》,於我猶如一埸無礙於物、横越時空之旅,說得玄秘一點,好像經歷了一趟宇宙生成演化,經歷過後,再作「造山系列」雕塑,大概別有啟發。世界多事,無一日安寧,而這些神話想像蓋與現世無關,至少並不直接相關,寄情於此,聊以自娛。外面如何紛亂,至使身不由己,但心始終要有個歸處,此心歸處亦不奢望有多少同道,或者正如楊絳在《一百歲感言》中所謂,「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也就沒有甚麽好介懷了。
[正文]
《造山紀要》五章如下,原意是可以唱詠,夜闌人靜,對酒當歌,自拍自和,此身幾何。五章正文另附備注,以補充相關背景資料,不求今夜有知音,付梓流傳,待後人評說。
《盤古》
話說太初洪蒙,一片混沌,有神人盤古,渠將天地來分。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於其間,立地頂天。泣為雨下氣成風,聲為雷響兩目生光。神人終有日垂死去,明眸化作日月雙輝,四肢五體成山嶽,熱血流淌化作河川,從此山河大地,萬古長存。
備注:
三國.徐整《藝文類聚》卷一引《三五曆紀》有關盤古死後化身萬物的傳說,其文曰:「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爲雷霆,左眼爲日,右眼爲月,四肢五體爲四極五嶽,血液爲江河,觔脈爲地里,肌肉爲田土……」。盤古開天闢地,被尊為神人,但神人仍不免一死,此一死方能藉有限之身化育萬物、成就永恆。「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嶽」,此有形之軀亦為山河大地立界,往後幾多風流人物,是非成敗,都離不開這歷史舞台。
《五嶽》
上回講到盤古化身成山嶽,東西南北定於中,東嶽泰山乃係封襌地,帝王登頂受命於天,西嶽華山縱有天下險,南嶽衡山亦有洞天,北嶽太恆自古係兵家地,中嶽嵩山峻極堪尊。須知道五嶽群山非獨處,由來大地一體相連,孤高自命徒添感嘆,星移斗轉又億萬年。
備注:
由盤古之五體 (四肢與頭) 推展至五嶽,象徵身體與土地的直接關聯,東、西、南、北、中,以方位界定空間,進而為活於其間者確立自身的存在。五嶽各有名號甚至被賦予不同性格,但從地質構造與地貌形成的角度而言,五嶽群山其實亦是一體相連、脈絡相通。由看似分隔的山嶽推展至延綿的山脈,是空間的擴展,但山脈亦非靜止不動,只因人生命短暫而未能察覺,空間的擴展與時間的推移,二而為一。
《三山》
忽聞海上有仙山,蓬萊、方丈共瀛洲,服藥長生終不可至,飄渺虛無海上求。蜃樓出水仙家居處,朝市滾滾波面浮。始皇大業渠統江山,百歲千秋仍未夠,童男童女三千眾,不得蓬萊仙藥不回頭。海客羸洲談不盡,人間老病萬年憂,試問蒼天何所以,長生殿内哭白頭。
備注:
「五嶽」在神州大地的歷史時空中是有跡可尋,「三山」相對而言就更富浪漫神話色彩。「三山」指那三座山歷來說法不一,較普遍的說法是蓬萊、方丈與瀛洲。「三山」反映凡人渴求長生不老、得道成仙的冀盼,虛無飄渺亦疑幻似真,「似真」支持著這虛幻的冀盼,畢竟何為「真」何為「幻」,亦難以論斷。
《崑崙》
崑崙旁薄千萬里,地軸西東貫神州,弱水鴻毛浮不起,巍巍天柱上雲霄,北辰在上乃係居中處,無邊宇宙任逍遥,上下四方何來歸處,古往今來待得幾時。人於天地何所似,雪泥鴻爪不過一時,歌詞唱到心酸處,穹蒼萬象只有心知,所謂心外無物心外無理,情歸何處亦只有心知。
備注:
今日地圖上的崑崙山,是西起帕米爾高原東部,横貫新彊、西藏,伸延至青海境內,全長約二千五百公里的延綿山脈,是否上古神話傳說中的崑崙,尚未可考。據《淮南子》所載「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由崑崙直上「太帝之居」,「登之乃神」,但要登崑崙之丘,又談何容易。《搜神記》卷十三云:「崑崙之墟,……其外絕以弱水之深,又環以炎火之山」,「弱水」一入即沉,連鴻毛之輕都浮不起,「炎火之山」一入焚身,登天之路即如死路。「登天乃神」不成,回首人世,不過雪泥鴻爪,過後又了無踪影,一切只有心知。
《須彌》
須彌座落三千界,七寶樓台天外天,至大無邊不可見,一念之轉在目前。有話花繁果盛芬芳遍,滿山神獸樂流連。十方風動同時起,清涼法界不染塵煙,須彌山上諸神佛,不在山中在心田。無邊浩瀚急迴轉,大小無礙納毫端,須彌芥子同歸處,太初無相又一元。
備注:
印度教與原始佛教的宇宙觀都有關於須彌山的記載,是三千大千世界中心至高至大的一座神山,是諸天神佛的居所,而人類所居的世界,不過微塵般的極小部分。大乘佛教認為一切法空,原不相礙,所以芥子 (芥菜的種子) 雖小,也能無礙地容納須彌山,故稱「芥子納須彌」。有關須彌山的描述,見諸不同佛典,其中《起世因本經》有載「須彌山王,在大海中,下狹上闊,漸漸寬大,端直不曲,大身牢固,佳妙殊特,最勝可觀。四寶合成,所謂金銀琉璃頗梨。須彌山上,生種種樹,其樹欝茂,出種種香,其香遠熏,遍滿諸山」。須彌秘境至大至廣,然而萬般殊勝又能一下子納於芥子之端,了無痕跡,至大至小原無分別,由宇宙無邊急速迴轉,一切又復歸原點。
[後記]
《造山紀要》由《盤古》始而至《須彌》告一段落,在空間的維度上,大小無礙,在時間的維度上,過去未來同一。《造山系列》雕塑作品,可觸可見的是山體形相,然而有形之物終究歸於塵土,期望文字載述以至唱詠流聲,能賦予作品無礙於時空的想像。聲文述說與造物過程,於我是來回往復、交纏並進,共構在世的點點痕跡,說到底,還不過是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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