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9.26
應一個我相當欣賞的本地藝評網站之邀,書寫一篇自己展覽的回顧 (我都不好意思追問為甚麽要我自己寫而不是其他評論人寫,anyway),昨晚花了兩、三小時寫成,今早晨坐後再潤飾一下,今晚交稿亦未遲。約1,300字,長文慬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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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之内另有山川
要為自己的展覽寫篇回顧,恐怕不夠客觀,但再想,不客觀又如何,self-reflection總有別於別人的評論,就當提供多個閱讀作品的角度。
《造山紀要》展出大小作品約二十件,算是相當完整地呈現這五、六年的個人藝術探索,以「造山」為題,看似題材主導,但自己知道,更多是借題發揮,所發揮的,可能是個人對此身所處的物質世界、以及由之顯現的精神世界所作的種種回應。
就大部分「造山」作品的形態來說,山體造型確是一以貫之,或端正巍巍;或傾頹欲倒,山的形態,大概亦反映造山者的心態,是不動如山還是山摇地動,要看這心所回應的是怎樣一個世界。
《造山紀要》除了是展覽名稱,我亦以此為題,寫了五段誦唱文字,五段各有副題,分別為《盤古》、《五嶽》、《三山》、《崑崙》、《須彌》,徵引不少與山有關的中國神話傳說,上下數千年,縱横幾萬里。五段誦唱文字以康熙字典體列印於輕紗帳幔之上、並排懸掛於展場之中,伴隨文字還有我誦唱的錄音,如僧侶唸經又像街頭說唱,五幅帳幔之前,各設置一座我手工製作的山形塔香,燃點時在裊裊飄煙中釋放不同香氣,我主觀願景是,所調配的香氣,都能對應誦唱文字所營造的不同氛圍,並能與埸內雕塑作品以某種方式互生連繫。
山,或山所依附的世界,遠遠超過一己之身生存在世的時空規限,長生不老,壽比南山,只能是人的冀盼。在發展「造山系列」其間,偶然讀到清初名劇《長生殿》,在第四十六齣《覓魂》有此二句:「世界之外別有世界;山川之內另有山川」,讀時有很大觸動,心想,若不能以有限之身體會作者所描述的「世界之外的世界」與「山川之內的山川」,就只能心領神會,用今天的日常話語,就是「想像」。
由文字引發及導向的想像,究竟與場內「造山系列」雕塑作品有何相干,我試以中國文人在畫中題詩的傳統作比擬。不管是平面的繪畫還是立體的雕塑,都有其物理限制,雕塑受限於地心吸力,繪畫又離不開只是視覺幻影,唯有文字 (包括書寫與吟咏) 可以在最低限度的物理呈現中激發無限的想像,當然,文字的書寫或吟咏,又能發展成獨立的藝術媒介與形式 (書法與詩歌韻文)。藝術媒介與形式的結合或碰撞,理應能豐富藝術的表達,至少,我是如此相信。
無可否認,「造山系列」作品無論在徵引的參照、視覺的構成以至展示的氛圍,都表現出較強的中國傳統文化元素,我亦曾著意思考這些元素的當代意義,會否是一廂情願流於虛浮的懷古,或是基於粗疏的「傳統」與「當代」二分而渴求的所謂文化傳承。最後,我自己的定調是,這只不過是我對一種似曾相識又若即若離的觀照世界方式的興趣,這興趣又随年歲增長與閱歷漸豐而更感切身。
一般來說,雕塑是靜態的藝術形式,如山的雕塑更非輕易能夠動彈,我試將耗時費力完成的山形雕塑視作俯拾偶得的現成物,可供隨意擺弄以擴充進一步推展作品的可能性。既是現成之物,造物時的主觀意願已經不再重要,重新將之用作行為演示的道具配置或純粹作為供一己把玩的案頭清供,亦不覺有甚麽違和之感。於我而言,「造物」與「現成物」在創作以至展示過程中都是動態的,都涉及與身處其中者的連串互動,身處其中者,除了作者,亦包括觀者。
《造山紀要》展覽圓滿結束,離開展場,作品仍要繼續經歷其在世流轉,於此流轉之中別人如何評說,又是每個別人自己世界的事,可以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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